鐵窗筆語：等待的折磨 未知的恐懼（一）

有人說，等待是折磨的，未知是恐懼的；對很多人來說，這兩句話沒錯，而對很多干犯嚴重罪行的囚友來說，對這兩句話感受尤深。從入獄的第一天開始，他們就在等：等起床、等吃飯、等睡覺、等出獄、等未知的將來到臨。

對很多所員來說，他們覺得沒有希望。都被囚監牢了，還有甚麼希望？對他們來說，未來是恐懼的。因為被判長刑期，就算可以出獄，都已經是十多廿年

後的事；誰知道那麼長遠的未來，會發生甚麼事？

對未來，有一千個一萬個未知。在監頭時還好一點，到監尾的時候，便不得不想這些未知了。能不能找到工作？能不能安居？有沒有歧視？住哪？家人會不會嫌棄自己呢？百千萬個未知。如何能不擔憂、徬徨、驚懼？

其實在過去半年，我都身處在這份折磨和恐懼之中，直到一月，這些負面情緒和思想達到了巔峰。雖然我沒有情緒爆發，但卻反映在我的睡眠質素裏，即使未至於失眠，但每晚只能夠睡很短時間，然後便眼光光，等天光了。

陷入這個狀態，是緣於我的刑期覆核。刑期覆核對於我們一些囚友來說，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說是人生的轉捩點也不為過。我見過很多「前輩」因這事而情緒失控，有亂發脾氣的，也有因此而輕微失控的。我起初以為自己的信心，足夠讓我應付過來，不會落入如斯境地。我沒有亂發脾氣也沒有精神失控，以為自己處理得很好，但我的睡眠質卻出賣了我。

很明顯，這是因為等待，等待刑期覆核的結果，與及對結果的未知而產生的恐懼，造成了壓力。原來壓力並不一定顯示於日常的情緒和行為表現，這個經驗值得我記於心中，莫要自以為是，以為處理得當，卻原來「壓力山大」還沒有察覺，當儆醒，引以為誡。

這些負面和思想，也令到我有點罪咎感。因為作為一個基督徒，相信上帝的信徒，我覺得這是不應該的。主耶穌不是教導我們不要為明天憂慮嗎？主耶穌不是教導我們，縱使在風浪中，仍能靠着神克服它嗎？不是數算神的恩典，我就可以堅定信心，克服困難嗎？為甚麼要擔憂，為甚麼要害怕呢？

跟教友義工分享，也有跟牧師分享。其中一位牧師指控我的不信，他直指我沒有信心。作了廿多年的信徒，被牧師指控沒有信心，覺得有一點委屈。或許主耶穌亦以會責備我：「你這小信的人哪！」而不會指控我不信吧？

我回答牧師，我不是沒有信心，相反，我很相信上帝！就是我相信，才產生了這種情緒和思想。因為我相信，我有了盼望；因為有了盼望，我便對結果有希冀；而希冀，就產生害怕這種情緒了。

信心產生害怕？甚麼邏輯呀？我想，保羅又一定責備我了（參《羅馬書》6-8章）。作為一個基督徒，在過去領受了無盡恩典而蒙大恩的人，卻有這份擔憂與彷徨，這也是我有一點罪惡感的原因。

真是一個雙重打擊，我不禁想起約伯三友。我那麼辛苦，又受等待折磨，又要恐懼未知，現在還要被人多加一個指控，難道我未夠難？

不敢論斷這位牧師的「安慰」是對是錯，畢竟各人有各人對《聖經》的領受，但我卻不能不說，他的教導對我低落的心情和情緒，全都無補於事，並不能帶我離開這個受折磨和恐嚇我的境地；我仍然帶着這份稍微的沉重和稍微的罪惡感過日子。

這個經驗儆醒了我：原來有時候，受困苦的人所需要的並不是教義，更遑論是指控了。我正在受苦啊，我正在担憂害怕啊，沮喪失落啊，請不要再在我身上添加壓力好嗎？就算這些指控成立又如何呢？對我的困境又有甚麼幫助呢？我仍在痛苦艱難中！

作為將來想投身事奉的我來說，這經驗很寶貴，要設身處地去與困苦者感同身受。一切教導、一切教義，在這一刻都是蒼白無力。

我也請教了另一位牧師，下一期再續。

關於衛以信

衛以信是一名在囚人士，現於赤柱監獄服刑。年少時犯下大錯，長年被囚在鐵窗之後， 上帝卻釋放了他的心靈。他立志奉獻一生事奉上帝，《天使心》是他以文字事奉的一隅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