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窗筆語：律法與愛

因為署方要為工場和期數做翻新工程，我們被安排搬遷到獄中另一座大樓暫時工作和休息，而在這個新環境（其實不新了，這幢大樓建於上世紀80年代的），我們這些足球狂熱份子，都要暫別球場了。

這邊沒有足球場，只有一個半場的籃球場。原本我還有點衝動落場玩玩，不過當我看着這個球場時，我卻不禁猶疑起來，因為我看過囚友打籃球的方式，甚至看過囚友因此而受傷，我便決定還是不玩了。

看着他們玩，真的有點心慌慌，因為他們真心不是太會玩。走步？他們不懂！打手？他們不明！進攻有理、帶波撞人？家常便飯！我常見到有囚友被撞飛，今早就看到有一名囚友因為被侵犯而受傷，扭傷腳腕。看上去，最少需一個星期倦勤了。

在我看來，他們不會玩、不守規矩，其實我也大可以跟他們一樣，你打我手，我打你手；你帶波撞我，我帶波撞你。但如果這樣玩，一來很沒意思，失去了打籃球的味道；二來你做我做大家做，下一個受傷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不守規矩，很危險啊！

以前學打籃球時，經常埋怨球例限制這樣、限制那樣。只須每個人都規規矩矩，就算沒有球例，一樣可以安全而有序地進行。但現在看着囚友們在沒有規例下打籃球，我才明白球例的重要性，別說我不用犯規，至少我不用受侵犯而受傷。

突然間，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原來規例並不是用來限制人，而是用來保護人。很弔詭的一件事，是不是？其實又不難理解，如果每人都可以自律，籃球當然可以順利進行，但事實卻是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自律，規例便應運而生，來限制人的自行其是，來保護其他人免受傷害。

聽過很多次別人詬病神為甚麼要設定律法，應為如果神不設立律法，人就會自由。神設立律法，就是神專制，剝奪人的自由。然而，我卻在這次領悟中，明白到原來不是神專制，而是神愛我們；不是限制，而是要我們免受傷害。

如果人人都能夠自律，萬事大吉。但很明顯，理想是豐滿的，現實卻很骨感。所以上帝才定立了律法，不只是限制人，更加是保護人。

上帝愛人，才定下律法？我不敢猜度上帝的心意，但我卻明白，如果我不想被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我就不要去傷害人了。

或許可以這樣說，上帝利用所訂立的律法，讓人們明白上帝如何愛人；當人們不明白上帝的心意時，就只能刻板地跟着律法而行，可以說是被動去愛人；而如果人能夠明白上帝的心意之時，便能夠從律法中跳出來，可以說懂得主動去愛了。

然而，可能就如《聖經》所說，世人都有罪，人們都只能從自身出發去看待事物，所以就不明白上帝的心意。就如打籃球一樣，囚友只從自己的觀點出發，便只能看到球例的限制性，卻看不到其保護性了。

有趣的是，這與我所做論文的結果有點相似。許多囚友認為監獄的功能是剝奪人的自由，是一個懲罰人的地方。對他們來說，在囚其實沒有特別大的意義，就只是犯罪的結果而已。當然，我認為他們都只看到監獄消極的一面，因為始終失去自由就是他們最切身的感覺。

另一方面，也有囚友跟我分享，監獄是一個讓人改過自新的地方，它的功能就是讓人從錯誤中學習，然後修訂自己的行為、思想與三觀的地方，從而達到一個社會可接受的行為規範，甚至成為一個有更好生命的人。

他們不再只從消極的一面去看待較為負面的境況，如是者他們不會浪費在囚的時間，反而是好好地利用，讓自己成為一個更好的人，重獲一個更好的人生。

可惜畢竟不是很多人能夠從另一個面向去理解和看待事物，能夠完全明白上帝心意的人也不多。也許，這就是主耶穌需要降生到世上的原因，為了向世人顯明上帝的心意。

因此主耶穌說，他來不是要廢除律法，而是要成全，盼望人們能夠完全明白上帝的心意。不只能夠被動去愛、愛自己更多，而是能夠主動去愛，愛人如己。我相信這就是主耶穌所說的，這就是一切先知和律法的總綱。

後記：

寫這篇分享的時候，赤柱監獄一年一度的證書頒發典禮（CPC ）剛剛過去。今年有數十位學員出席，能夠與他們的家人零距離接觸，不用再隔着一塊玻璃而咫尺天涯，所以每年的這一天，總能夠在一個冷漠的地方，帶來一絲的溫暖。

今年的CPC有中樂表演，我負責拉二胡的部份，表現尚算中規中矩吧。我常想，如果我沒有入獄，在外間會不會學樂器呢？臨入獄前我想過去學色士風，但僅流於空想。入獄後，我先後學了結他、低音結他、keyboard、爵士鼓、口琴、二胡等數種樂器，當然不能與演奏大師相提並論，但也有信心穩定演奏。

原本只是附庸風雅一番，但最後卻學了多種樂器。我只能說感謝上帝，上帝說有的會給得更多。雖然仍在獄中，但我仍覺得我已得着更豐盛的生命。

關於衛以信

衛以信是一名在囚人士，現於赤柱監獄服刑。年少時犯下大錯，長年被囚在鐵窗之後， 上帝卻釋放了他的心靈。他立志奉獻一生事奉上帝，《天使心》是他以文字事奉的一隅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