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窗筆語：一篇見證（二）

對當時的我來說，是非常難以理解的。那男士說的見證，如果是我，掩藏起來都來不及，他卻當着這麼多人說出來。女士領詩，賣力地又唱又跳，就是要將詩歌中的信息帶給我們這些被人所遺棄的人，為甚麼呢？

在這次佈邊會中，我認識了很多牧師、教友和義工，令我的生命出現被改變的機會。在佈道會之後，我仍然繼續參加他們所辦的宗教聚會，而有一次聚會中，有一對夫婦向我講耶穌傳福音。

他們一開口，就說世人都有罪。老實說當時我真的立即腎上腺素上升，皮質醇飆高。我都身在獄中，不用說都知道我有罪了，還需要他們來告訴我嗎？這不是在揶揄我嗎？

但在我想憤然而起、拂袖離去的時候，他們已經繼續說下去。他們說，其實他們都有罪，和我沒有分別，他們說，他們也試過犯法，只不過比我幸運一些，沒有被捉到。他們說，如果目光能夠殺人，他們早就不知道謀殺了多少人了。他們說，其實他們的內心，與我差不多，甚至更加不堪。聽到他們如此說，我又不好意思發脾氣了。或許他們是出於安慰，他們兩夫婦都是專業人士，卻對我這個罪有應得的人說，他們與我一樣都是罪人，與我沒有分別。一對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人生勝利組的人，住洋樓、養番狗、高薪厚職的人，竟然說他們比我這個人生跌到落谷底的人沒有分別，叫我情何以堪呢？

是客套？是安慰？無論出於甚麼原因，他們這樣說，我都有一刻感動。或許他們只是謙卑，只是為了要安慰我，才如此說他們自己。但他們為了要我好受一點，卻甘願放下身段，甘願說與我這個罪不容赦的人等同，難道這就是他們主耶穌基督甘願降卑為人的原因？

這是我在獄中第一次與主耶穌相遇，但卻是我生命轉變的開始。在接下來的日子，我仍然持績參加獄中的團契聚會，亦開始了嘗試基督徒的生涯，查閱《聖經》、祈禱和靈修。我不會禱告，自小在聖公會學校長大，竟然不會禱告。所以開始的時候，我的禱文都是主禱文和耶穌禱文，而這兩段禱文，亦成為我日後用作默想的禱文。

在這之後，每當我又再「俾鬼砸」的時候，我都會由心唸起主禱文和耶穌禱文。令我感到驚訝的是這個蹂躪了我多年的問題，竟然在我自發唸起經文之後，「俾鬼砸」的情形開始減少，由以前一個月兩次變為一次，由兩個月一次到今日，我已經超過二十多年沒有再出現這個情況了。這大概就是耶穌的大能，在我身上第一次彰顯了。

持續參與團契、靈修，我的心境慢慢也隨之更新變化。我覺得自己最大的改變，是心裏面有一顆種子，有上帝的身影在其中。最明顯的是我開始萌生敬畏上帝的心，也就是出現了一條道德底線。靠着在這條道德底線，我重建了我早已崩壞的道德觀。

以前遇到不如意的事，我不需要思考，很自然地我便會訴諸暴力解決問題。在這段漫長的鐵窗生涯中，免不了會遇到很多令我感覺受傷害的人，無論他們是有意或無心也好，我都曾經歷了多次。很多次我都想以武力對抗，報復那些來攻擊我的人。對我來說，這些都是一次又一次的試探，心裏面總覺得那些人是惡意的，我每一次讓步，只會換來一次又一次地越過我的紅線。如果我不作出有力的回應，那些人只會變本加厲地傷害、挑釁。

然而，我卻要感恩，我相信那些人也更要感恩，因為在我的在囚生涯裏，我從來未因暴力而被紀律處分。可能因為心裏面有上帝，我戰勝了那些多次的試探。雖然我仍然會面對挑釁，但卻學會了將憤怒和伸冤交給上帝，暴力並不能解決問題，只會越來越激化。

可能正因心裏有上帝、敬畏上帝，所以我沒有用自己的方式解決那些欺凌、挑釁。上帝說：「伸冤在我，我必報應」，而我就將那些冤屈都交給上帝了。說來這真是奇蹟，因為當那些人因為種種原因陸續被紀律處分，離開了我所在的期數，而只有我一個仍留在這個期，安穩地度過了這些年。

關於衛以信

衛以信是一名在囚人士，現於赤柱監獄服刑。年少時犯下大錯，長年被囚在鐵窗之後， 上帝卻釋放了他的心靈。他立志奉獻一生事奉上帝，《天使心》是他以文字事奉的一隅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