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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樂散步:江戶小太郎東海道53次紀行(下) 非常重要的街道小人物

Writer: Chion
Chion
Oct 29
6 min read

上期講及10歲的太郎正在「道旅」中,由德川幕府所在的江戶城日本橋出發,沿着東海道行53次(「次」為「宿驛」之意),目的地是天皇陛下的平安京三條大橋。太郎跟着家人步行經過河川田野、高山森林,開心地品嚐各宿美食,也第一次戰戰兢兢地通過箱根關所,更意外地巧遇正在寫生的廣重大師、滑稽的落語家八五郎。太郎將要冒着生命危險渡過東海道最大的難關——大井川,並遇上很多街道上的老百姓,他們的故事豐富了「江戶小太郎東海道53次紀行」小傳。


Illustration / Chion



大井川的人足

在大風雨中,一家入住第23次的嶋田宿旅籠,父親為太郎解開大井川沒有建橋的疑惑:德川幕府在防衛治安考量下,刻意在這水深約至腰、寬廣的川上禁止設橋樑,也不設渡口及渡船,無論是大官及窮苦小學徒都只能依靠「川越人足」(專業用雙腳渡河的工人)過河,按當日水的深淺付費。


第二天,幸好混濁黃褐色的大井川未因大雨漲水超過4尺5寸,官府發布「川留解除,今日可以渡河!」的通告,在河岸等了一天一夜的太郎家及眾旅客,頓時熱鬧得像炸了鍋一樣。但水深至人的胸口,屬於渡河價格最昂貴的「脇渡」,父親心疼地掏出大把文錢,幫孩子們和妻子租了一台「蓮台」木板,由四位身材魁梧、肌肉結實的人足共同抬着;自己則豪邁地跨在一位高大人足的「肩車」肩膀上。青筋暴起的人足們踩着湍急河水,腳步沉穩得像紮在地底。冷水花不斷濺到太郎臉上,看着狂暴的激流,小男孩緊張得死死抓住木台扶手。抬板的頭目回頭對他露出白白的牙齒笑喊道:「小少爺別怕!我們這條命都是在河裏泡出來的,穩得很哪!」


順利上了岸後,深體會賺錢辛苦的父親,大方地給了額外「分水錢」小費。看着他們又轉身衝入冰冷的河水中去接下一批客人,太郎心中充滿了敬意。他終於明白,如果說箱根山是考驗雙腳耐力,那這條桀驁不馴的大井川,考驗的就是旅人的勇氣與財力了!


  • 第23宿「嶋田宿」大井川渡河。
  • 三條大橋。

智慧的普通人

重新踏上黃土東海道,喝過葛粉加入砂糖、生薑等煮成的掛川宿甜葛湯,驅散渡大井川後濕漉漉的疲憊。路過第27次袋井宿時,太郎掐指一算,忍不住得意地大叫:「爹!娘!我完成旅程的一半了!」把茶攤立札木牌上休憩的小燕子,嚇得慌忙展翅飛離。在大樹下圍爐灶取暖的旅客、駕籠伕都抬起頭,正在煮茶的老闆娘被逗樂了,敲着大茶壺笑着打趣說:「哎呀,小弟弟快來坐坐,喝杯熱茶、歇歇腳再出發,這可不是偷懶,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啊。」太郎心想她真會做生意。離別前,老闆娘又叮嚀:「還有,別因為已經走到一半就放鬆,俗話說『一寸先は闇』,長途旅程充滿了變數與無常,難測前面的一吋路會發生甚麼,累時要休息、隨時保持體力,加油啊!」


離開茶攤後,遠遠看到濱松城的郊外,幕府所設給旅人遮陽避雨的古老杉樹根下,正燃着暖烘烘的營火。其中一位皮膚黝黑的老農夫笑呵呵地招手喊道:「喂!小夥子,快過來烤火!心暖了,路就不遠了。」沿着街道,太郎總遇見這些飽經風霜、滿懷生活智慧的普通老百姓。就像那位隨後載着兄妹倆過草原的馬子(馬夫)大叔,看到初次騎馬的太郎緊繃着身子,便爽朗地笑說:「來,把身體放鬆,重心放低,順着馬步搖動。『柳に風』呀,就像柳葉順着風飄動才不容易折斷。面對生活的顛簸,學會柔軟順應變化,才是厲害的生存之道。」伴隨着清脆的馬鈴聲、馬兒愛聽的民謠,笑聲迴盪在初夏微風中。


  • 第27宿「袋井宿」ー出茶屋。
  • 第29宿「濱松宿」ー大樹。
  • 剛浸泡溫泉的住客呼喚在門口的盲人按摩師服務。

【小小辭典】

「一寸先は闇issunsakihayami」這句流行語,最早出現在江戶時代一種人人看得懂的「假名草書」通俗小說體裁《東海道名勝記》中。「一寸」是指極短的時間或距離,「闇」代表黑暗、看不見的未知危險,意思是世事難料、天有不測的風雲。


可憐的女伙記

黃昏到達第36宿御油宿,父親還未來得及打開優良旅館集團「浪花講」的身分證明摺疊提燈,已被雙腳外露、面抹粉白得發亮的「留女」拽着包袱強拉客。父親吸不到氣的痛苦表情驚嚇得太郎用力扯着他袖子,圍欄邊多是觀看鬧劇忍着笑的留女們,而白髮蒼蒼的留女早已放棄這需體力拼命的拉客活,只為脫草鞋的客人遞上洗腳盆。


原來落語家八五郎的暴力拉客笑話說得一點也不誇張,女土匪太恐怖了。嚇壞的一家終於掙脫死纏爛打,在良心旅籠坐下吃飯時才鬆了一口氣,太郎氣憤難平地大談那些惹人厭的行為。在旁配膳的十多歲「飯盛女」(女伙記、私娼)突然流下眼淚:「對不起,對不起,我……其實她們也是被逼的……」


在一旁的女將(旅館老闆娘)叫她先去休息,嘆氣說:「她出身貧困農村,回鄉途中缺錢,被父母賣身到我這裏換旅費。宿場為了招攬更多商人、武士與普通百姓,需要大量勞力;貧困的低下層需要工作、需要錢還債或飢荒交稅,就送來了孩子們。我家買人打理雜務、端茶送飯,有些不良的店還要被迫接客,女孩就失去自由、勞累到老。那些留女每拉一位客人就多賺一分小費好贖身,都是在努力掙扎活着,請原諒她們的無禮。」離開前,心不忍的母親悄悄給了那位可憐的年輕女伙記一些銅錢,妹妹也分她一些心愛的彩色金平糖。


  • 飯盛女工作前在化妝打扮。
  • 現存關宿的伊藤本陣遺址。

愛恨難捨的無賴

走着走着,在深山隘口處,見到一班赤裸上身、刺青斑斕的無戶籍臨時工「雲助」。起初好心幫人扛行李,到了荒郊野外卻坐地起價,咆哮着要「酒錢」與「草鞋錢」,正義的小太郎非常不喜歡他們的流氓行為。草莽出身、白手起家的父親,卻覺得這人生百態就是最活生生的浮世煙火氣,笑着拍拍兒子,告知在繁忙驛站的公家役所(如招待權貴的宿場「本陣、脇本陣」的粗活,以及官方交通運輸管理中心的「問屋場」),一站接一站人馬接力物流,要卸貨交接又要整理鞍具,春耕秋收時人力特別不足,少不得這班令人又愛又恨、靠力氣賺錢的雜工,才能幫助維持正常運作。


到達第47宿關宿,意外地得知脇本陣沒有大官下榻而空了出來,父親急急爭取住宿權,要給妻子孩子們嚐嚐公家高級旅館的餐食及宿泊。誰知天未全亮,旁邊本陣那裏隱約傳來人馬聲,好奇的太郎揉着眼睛跑去看達官貴人為了避開人潮而清晨出行的行列。略帶神秘氣息的伊藤本陣,大門周圍懸掛着前往江戶城參勤交代的某大名家紋旗幟。有武士在守衛,待命出發的馬夫與駕籠伕中,居然混着昨天遇上的那班無賴「雲助」,此時卻都認真並快速熟練地牽馱馬、裝木箱。負責招待的伊藤氏家主親自鞠躬送行,太郎睜得大大地看着壯觀的馬車隊骨碌骨碌地遠去。


  • 關宿旗幟上是創作的「田中」家紋,提燈上是廣重專用「匕口」紋圖,亦可見於下面「鳴海宿」浮世繪的暖簾上。
  • 「藤枝宿」 忙碌的馬子與人馬交替,當中可能有「雲助」。
  • 今昔的「鳴海宿」。
  • 今昔的「鳴海宿」。

到達平安京

母女在鳴海宿買到心心念念的名物——藍染有松絞布;父親這次出遊不忘茶葉生意買賣,品嚐了島田及金谷牧之原台地的炒茶香、掛川宿的深蒸茶、庄野及龜山的歷史悠久伊勢茶,接着還要到訪京都的宇治茶園。沿道不斷增添的手信土產及茶葉貨物,父親不得不在「池鯉鮒宿」馬市中買了匹馬來裝載物品。


走走停停二十多天的長途跋涉,當跨越近江國商業繁盛的草津宿,並在最後的大津宿看見如海般浩瀚且波光粼粼的琵琶湖時,母親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大口氣。此時的太郎,草鞋磨破了十雙,皮膚曬得黝黑,但那雙眼睛卻比離開江戶時更加明亮。他摸摸懷裏沉甸甸的畫冊——裏面夾着廣重老師的草圖、八五郎的笑話、53個宿場的評語,還有一張張為活着努力掙扎的臉孔速寫。


父親拍了拍兒子結實的肩膀:「這趟旅程好玩嗎?想好如何向寺子屋的學友們炫耀了嗎?」太郎堅定地搖了搖頭,眼中閃爍着光芒:「『百聞は一見に如かず』(聽百次不如看一次)!如果不是親腳踏着土、越過水走過,我真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與不足,也不知道街道原來這般長,父親您出門行商原來這般辛苦。一路上的叔叔、嬸嬸及無數人都在各盡其職,互相幫助,這條東海道才能如此熱鬧及繁榮發展。謝謝您帶我們走一趟!」


揣着長輩們的教誨與滿滿的生活智慧,太郎終於站在了京都的三條大橋上,迎向下一場中山道更有趣的回程路。


  • 「鳴海宿」名物 - 有松絞布。
  • 「鳴海宿」名物 - 有松絞布。
  • 第36宿御油宿。

後記:

「要聽勸言,接受訓誨,使你終久有智慧。」《箴言》19章20節


同樣的風景,同樣的旅程,謙虛受教的思維,看到的東西更廣闊、更豐富。


拿第36宿御油宿來說,同一張歌川廣重畫的東海道五十三次浮世繪,對日本文化不太清楚時,只看到滑稽的拉客事件,完全沒有注意背後心酸的故事,也沒有留意屋內右上角的風趣廣告:原來這張圖製作資料的「竹之內版」燈籠上,保永堂老闆竹孫八內宣告版權所有,五十三次東海道續畫由雕師治郎兵衛、折師平兵衛及一立齋圖(廣重之號名)所製。收集資料寫遊記時,因投入用心去了解,才發現畫家把豐富的故事全繪在紙上,張張都很精彩。



關於作者與插畫家 Chion

來自加拿大的Chion愛畫畫、愛創作,現與天父一齊在「日本樂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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