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of a Sudden 絕處逢生


《All of a Sudden》是日本導演濱口龍介的最新作品。濱口是過去20年在國際影壇上冒升得最快的日本導演,亦是繼黑澤明後唯一在歐洲三大影展與美國奧斯卡金像獎都曾經獲獎的日本導演。《All of a Sudden》在今年五月的康城影展中首映,大獲好評,現場觀眾站立鼓掌致敬達七分鐘,兩位女主角Virginie Efira和岡本多緒亦共同獲得最佳女演員獎項。在今年十月的溫哥華國際電影節(Vancouver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All of a Sudden》入選為《Galas & Special Presentations》系列的電影之一。
PHOTO / Cinefrance Studios
學者的深度對話改編成電影
《All of a Sudden》的故事是取材自日本哲學家宮野真生子與人類學者磯野真穗的往來書信合輯《突然之間》(“You and I – The Illness Suddenly Get Worse”)。宮野在患上末期乳腺癌後與磯野通信,談論生命、病患、死亡等議題,最終兩人決定將信件結集成書出版,宮野卻在出版日前離世。濱口龍介被兩位女性學者之間的友情和文字往來感動,用作藍本發展《All of a Sudden》的故事,並且加入了Humanitude護理模式的元素。
Humanitude並非濱口憑空杜撰。早在1979年,法國兩名體育老師就開發及設計Humanitude作為一種護理模式(並非治療方法)。Humanitude的主要理念是把需要依賴他人照顧的腦退化症患者看成一個完整的人去照料,而不是單單需要完成一系列的護理程序。Humanitude需要照顧者花更長的時間、更大的耐心,甚至需要更多的人手,所以在應用初期往往會為護理院帶來更重的負擔。但研究數據顯示,長期被Humanitude護理方式照顧的腦退化患者,個人的情緒有所改善,對照顧者的反抗性也會減低,令照料的過程更加順利,實際上會減低日常照料所需要的時間(如餵食、沐浴、換衣服等),變相減輕護理院的資源壓力,亦讓照顧者的工作壓力、情緒得到舒緩。
精彩展現哲學討論
濱口以Humanitude為基礎,Marie-Lou推動Humanitude時候所承受的壓力作為起點,再引入森崎真理這個末期癌症患者的角色,建構兩人之間的友誼,當中充滿對疾病、生死命題、人生價值的思考,卻沒有流於說教或者刻板理論。
濱口的幾部得獎電影作品都是篇幅很長。前作《Drive My Car》(2021年)接近三小時,在國際影壇上成名作《Happy Hours》(2015年)更是超過五小時的作品,這齣《All of a Sudden》也達3小時16分鐘。但濱口與法國編劇Léa Le Dimna合撰的劇本流暢自然,兩位女主角的對話雖然長篇、具有深度,而且當中有不少社會學、哲學的討論,但濱口不論在講故事技巧、控制電影節奏上都展現了大師風範,完全沒有讓觀眾感到沉悶,筆者甚至被當中的社會學理論、Humanitude的實踐經驗吸引,渴望知道更多。
深刻呈現角色內心矛盾
兩位女主角的演出也對得起康城最佳女演員的獎項。飾演Marie-Lou Fountain的Virginie Efira是2023年法國凱撒電影獎的最佳女主角,為了Marie-Lou的角色,Efira學習日語到能夠流利溝通的水平;而飾演森崎真理的岡本多緒,也要重新學習法語(岡本早年曾經在法國生活、任職時裝模特兒),法語觀眾、影評人都讚許其流利自然的演繹。Efira與森崎在整部電影中將法語、日語無縫地切換,當中甚至再夾雜少量英語,卻能夠演活角色的內心世界和情感,把觀眾打動。
隨着兩位女主角的角色慢慢展開,她們複雜的背景和心內的矛盾,也一步一步的呈現。Marie-Lou從事老人護理行業、推動Humanitude,是源於對當年母親腦退化的病況急速惡化然後離世的愧疚。Humanitude着重與患者建立關係,護理服務要有耐心,給予患者足夠的時間。使用這種人性化的照料方式,其實也是讓照顧者避免受到傷害,但她在推動的過程裏備受壓力,甚至覺得不可能達至目標,Marie-Lou開始忘記了自己與護理人員之間,也需要建立關係。護理員、護士其實同樣面對壓力,他們一樣需要被尊重,需要被給予時間。
倒數死亡的生命依然燦爛
森崎提醒Marie-Lou,當我們要從「不可能」(Impossible)走到「可能」(Possible),我們只會在找到路徑的時候,才知道這路徑其實一直存在。沒有找到之前,我們會充滿懷疑,卻必須一直嘗試尋找。
但森崎雖然不斷透過話劇傳遞生命信息,其實也是活在看不到「可能」的世界。 醫生早就跟森崎說,她的癌症沒有治癒的可能。《All of a Sudden》這個電影名稱,是來自醫生對森崎講的一句話:她的日常生活看似沒有異樣,但病情在某天會突然惡化(All of a Sudden),然後就急轉直下。森崎貌似是堅強地面對,看着是個樂觀的生命戰士,其實身邊的人都不敢問她的病況如何,直到遇上Marie-Lou直接地問她會不會害怕死亡,她才有機會坦白的說明心中的恐懼:死亡於她而言,早就是個避不開的定局。
Marie-Lou套用Humanitude的理念,與森崎同行,鼓勵她到護理院訓練患者參與戲劇活動。Marie-Lou提醒護理院的同事,在患者去世之前,他們仍然是有生命力的活人;照顧者需要支持患者,保存、善用僅餘的生命力量去過活,其實是協助他們不要將力量用作與照顧者對抗。森崎在過程中深深被Marie-Lou與患者觸動,雖然病況已經開始惡化,卻重燃對生命的嚮往,想要再活得久一點。而Marie-Lou的回應是:「好啊! 你能夠活多久、就活多久。」看似是消極的一句話,卻是意義非凡。就算是面對無法逃避的死亡,人仍然有自己的生命力;不管還有多久,仍然可以選擇活好每一天。末期癌症病人是這樣,腦退化患者是這樣,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樣。
死亡是每個人一生的必然終點,但華人社會大多對死亡話題忌諱,甚至連華人教會都要處理得特別小心。死亡的臨近彷彿宣告一切都變得「不可能」,讓人產生恐懼,甚至失去生存意欲,放棄僅餘的生命力量。不論是患者、照顧者,都很容易聚焦在這個「不可能」,而忘記了自己其實還是活着,餘下的生命有限,卻仍然有她的力量、仍然有她的價值。
「光真甜美,眼睛得見日光是多麼美好!」(《傳道書》11章7節,環球聖經譯本)
劇情簡介
Marie-Lou Fountain在巴黎郊區的一所私營老人護理院任職總監,護理院的主要住客都是腦退化症患者。Marie-Lou因為在院內推動一種名為“Humanitude”的「人性化護理模式」面對不少壓力,精疲力竭,到達倦怠邊緣。在這個時候,Marie-Lou 遇上罹患末期癌症的旅居法國日本劇作家森崎真理,兩位女士一見如故,談論生命、哲學、社會環境之餘,亦通過認識彼此,重新認識和面對自己和自己的人生哲學。
關於蘇智瀚
作者為加拿大影音使團義務傳道人。本文節錄自作者個人YouTube頻道《信得實在、活得精彩》的《電影心》欄目。經作者本人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