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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間麗會:我看見他哭了

  • Writer: Keller 黃麗明
    Keller 黃麗明
  • 4 days ago
  • 3 min read

一個週日的下午,我如常到媽媽的護老院探望。當我到達她居住的樓層,電梯門一打開,就看見坐在輪椅上的周伯。為了方便照顧及觀察他的需要,他通常被安排在最接近護士工作枱的位置。


那天見到的周伯滿面通紅,除了像平日一樣自言自語外,情緒似乎還有些激動。我上前伸手想與他握手問好,沒想到當他認出我的時候,情緒變得更加激動,彷彿滿腹委屈,立時哭了出來。


一位八十多歲的伯伯,在我這個陌生人面前,毫不掩飾地流露內心的悲傷。無論他是思緒紊亂,抑或一時間想起甚麼而悲從中來,看着他哭,我心裏也不禁難過。


我拿着紙巾替他抹眼淚,一邊安撫他說:「冇事冇事,唔怕唔怕,你喺呢度好安全。」


為了讓他平靜下來,在工作人員同意下,我推着他的輪椅在走廊上慢慢走着。經過他的房間時,我推他進去,希望分散他的注意力。迎面看見牆上掛着兩張屬於他不同年份的義工獎狀,我便用誇張的語氣和表情稱讚他,原本還在抽泣的他,竟然立刻破涕為笑。接着,他指向床頭櫃上的一張家庭合照,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而滿足。


或許,那些多年前的獎狀,是他記憶中的成就;而照片中的家人——妻子、兒女、孫兒——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切。


大半年前,我在護老院遇上周伯。一開始,就被他那親切而單純的笑容吸引。每次見到我,他都會主動伸手與我握手,或把手放在右額前向我敬禮,只要時間許可,我都會停下來與他閒聊幾句。慢慢地,從與他零碎而斷續的對話中,我逐漸拼湊出他過去的人生軌跡:年輕時曾下鄉勞動,後來成為小學老師,也在那裏遇上他一生唯一的伴侶——他的太太;之後到香港打拼,再輾轉帶着妻兒移民,在這裏建立新生活。當子女長大離巢後,他與老伴搬進長者大廈生活,那是他最快活、最嚮往的人生階段。難怪每次提及這段「黃金歲月」,他總會從隨身手提包中拿出一件印有長者大廈名稱的T恤,像是在展示一段屬於自己的光輝日子。然而,正因為這段難以忘懷的回憶,也為他帶來無盡的思念與牽掛。


護老院,本來就是一個充滿眼淚與孤單的地方。九年前媽媽搬到這裏來,直到今天,每當看見他們流淚,我仍然無法習慣,心裏依然同樣難受。


無論是生老病死這般殘酷的現實,抑或是複雜的家庭問題,我都沒有能力,也沒有資格去評論和參與。我可以做到的,只是坐在他們身旁,輕撫他們的手和肩膊,為他們抹眼淚,用關注的眼神和真誠的接納,讓他們知道:我明白,我知道……


人之所以為人,在於他曾經擁有的角色、身份和付出。周伯在過去的一生中,相信也曾有過不同貢獻:年輕時努力學習,盡力工作;作為兒子、丈夫、父親,以至爺爺;在親屬、朋友和同事之間,他都曾因不同身份而活出自己的價值。既然他曾經真誠地努力生活,難道如今失去獨立自理能力、需要別人二十四小時照顧的時候,就代表他再沒有存在的價值嗎?


我相信不是。只不過,在人生的晚年,他的角色和位置轉換了而已。


在護老院裏,我看見許多長者都知道自己已走到人生的最後一程,但他們仍然努力地活着,忍受病痛與不適,承受孤單與寂寞,默默等待,等待那些仍然關心他們、愛護他們的人來探望、相聚。哪怕只是短短片刻,也願意珍惜彼此相處的時光,在心中留下最後而美麗的回憶。這不就是他們此刻最重要的「貢獻」嗎?


我很感恩在護老院認識周伯。雖然我相信,直到今天他仍然分不清我是誰,也不清楚我的身份,但原來這一切都不重要。因為當我看見他哭了,我就願意上前安慰、聆聽和陪伴。這些看似微小的行動,不但幫助他肯定自己的存在,也讓我重新肯定自己付出的價值。


伯伯,多謝你!


「所以,我們不喪膽。外體雖然毀壞,內心卻一天新似一天。我們這至暫至輕的苦楚,要為我們成就極重無比、永遠的榮耀。」(《哥林多後書》4章16-17節)



關於 Keller 黃麗明

曾任電台電視及機構節目主持。熱愛生命,敢於夢想,樂意與人分享,藉着文字寫下自己的人生,將上帝的恩典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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