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鬱症教曉我的事 羅懿信牧師
- Ch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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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公開承認患抑鬱症的人不多，願意公開承認患抑鬱症的牧者，更少之又少。羅懿信牧師不止說出自己的抑鬱症，甚至著書分享和記錄；書中的每一個字全是鋒利的刀刃，剖開他深陷抑鬱幽谷的歷程和體悟，深至見骨。
PHOTO / 受訪者提供
他不惜掏出內心的質疑、執迷、痛悔、茫然，血淋淋地一一展現人前，因為他要見證神：在這段最黑暗、最崎嶇的人生路上，神一直在他身邊；當抑鬱症落在神的手裏，不是責打的刑具，反是引導他省視己身的工具，讓他看到生命、事奉、與神關係所有問題的根源，終於明白父神的心腸。
錯誤牧會觀引爆抑鬱
羅牧師的抑鬱症，因偏差的牧會文化加上曾修讀藝術設計種下的完美主義而引爆。當時他是一間教會的主任牧師，他深感既然是教會的領袖，自須完美地做好群羊榜樣的角色；為了推動弟兄姊妹一起實踐大使命的異象，他無論服事或屬靈操練都拼盡全勁，連放安息年假那四個月，竟然比工作時更忙碌。他坦白地道出昔日的過錯：
「這種為作群羊榜樣而吹毛求疵的心態，簡直到達『忘我』的地步，加上我盲目地追逐瀰漫在眾教會之中的偏差文化，將建立『BMW』（Big 大，More人多，Wealthy富有）教會當成終極目標，卻遲遲看不見果效，以為要更多祈禱和靈修來賺取父神的喜悅，結果在捨己中不斷失去自己，追求一個其實永遠不能達標的渴望。我在自我中心和功利主義中迷失，不知不覺地患上了抑鬱症，對世界、對教會、對自己，甚至是對上帝失望。」說時他的神情蒙上了一道沉鬱的陰影。
抑鬱症所蠶食的不止羅牧師的情緒，還有他的工作能力。疑惑、遲鈍是抑鬱症患者常見的情況，有一天他如常地坐在辦公桌前，如常地開始工作，豈料他不尋常地連為一件極度微小的事情作決定也做不到，驚覺自己原來不是普通的「情緒低落」。
「我在2017年確診抑鬱症，感恩醫生為我處方的藥物非常有療效，而且沒有太大的副作用，我還沾沾自喜地覺得神特別眷顧我這個僕人，讓我順暢地繼續服事祂。」於是他堅持不休假，連對治療抑鬱症至關重要的心理輔導也只肯草草了事，為的是騰出更多時間「瞓身」事奉、更拼命工作，追逐根本不符神旨意的「BMW教會」，導致一年後便抑鬱症復發，而且來襲得比之前更兇猛激烈。他描述道：「莫說上台講道，我連床也下不了，自困在睡房中不敢踏出門；我想過自殺，又求上帝拿走我的命，主要我死便不是我的問題了。」他的一字一句，都沉重得叫人透不過氣。
黑暗裏有神同在？
當抑鬱症嚴重發作時，連呼吸一口氣也輪不到人作主，還哪有力氣遵照《聖經》教導做到「常常喜樂，凡事謝恩，不住禱告」？當人喜樂不來，呼求的手軟垂，在黑暗裏掙扎的時候，神還在嗎？
「初時我覺得沒有喜樂謝恩是罪，不斷向神逐一認我所有的罪，可是仍然感受不到神的同在。我質問祂：『我已經向祢赤裸敞開，徹底地向祢認罪，祢還要我怎樣？』祂回答：『你還是不明白問題的根源！』」他說。
那時他不明白神樂意在黑暗中與人同在，也不明白神的愛是何模樣。
「很多基督徒將黑暗等同罪，那是源自我們因系統神學而衍生的誤解，包括以前的我也這麼認為。黑暗就是罪，神怎會在罪當中？於是當我跌墮到黑暗裏時死勁地問神在哪裏？為甚麼我感覺不到祢？」羅牧師是第五代基督徒，初信主時努力將傳承自上一代的「二手信仰」轉化成個人信仰體會的「一手信仰」，他一直深覺自己背負着特殊的恩典和家族血脈，必定要燃盡生命來回報神的愛，「我理智上知道神的愛，但其實未體會到祂的愛到何等地步。」
無可否認，抑鬱症是羅牧師痛苦的根源，然而它並不是問題的根源，反之是神用來修正他生命、事奉、與神關係的深層問題的工具。
我是神的愛子，不是奴僕
「抑鬱症是我的老師。」羅牧師作為一個嚴重抑鬱症患者，要說出這句話着實不易。在心靈遭抑鬱症囚禁，放眼四周盡是黑暗的時候，神透過抑鬱症引導羅牧師用信心找到「所望之事的實底，未見之事的確據」（《希伯來書》11章1節），他終於明白：不論人處身於光明或黑暗，神都會同在；神也從來不需要人來去賺取祂的愛。
「抑鬱症不一定和罪有關。我們處於黑暗裏時當然很不舒服，但未必在罪的狀態，所以神仍然和我們同在，就如大衛的詩句寫道：『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詩篇》23篇4節）以前我不相信當我陷進黑暗時神會站在身旁，後來祂使我醒覺我不是因為犯罪而有病，這段黑暗的旅程有神和我一齊行。」羅牧師進而相信神也有「抑鬱」，他強調那並非出自嚴謹的神學觀念，純粹是他個人的信仰領受：「《彼得後書》3章9節『主所應許的尚未成就，有人以為他是耽延，其實不是耽延，乃是寬容你們，不願有一人沉淪，乃願人人都悔改。』英文ERV版本的『寬容你們』是『longsuffering to you-ward』。原來上帝會為我們痛苦抑鬱！我抑鬱，因為祂也是一個會抑鬱的神。」
《約翰福音》記述門徒問耶穌那人生來瞎眼，是他自己還是他的父母犯罪，耶穌回答道：「也不是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父母犯了罪，是要在他身上顯出神的作為來。」（第9章3節）羅牧師的抑鬱症也提醒他重新認識神改寫人類命運的偉大作為——賜下不計條件為罪人捨身贖罪的愛。
「我求主取去我的生命，祂說我還未明白祂的愛。祂說：『我在你還是罪人時就為你而死，從來你毋須為我做事去釐定自己的價值。況且無論你立過甚麼功業，你在永恆之中只是一顆微塵！』」
羅牧師自言是「浪子的比喻」中的長子，營營役役來討好父親，懼怕自己做得不夠好而未能成為長子的榜樣，「自焚式」牧會務求堆砌無懈可擊的長子形象，最終奴性越來越重，身心耗盡至枯竭的地步，卻由始至終不明白父神的心腸。
「神提醒我：『你以為你需要賺取我的愛嗎？你不是我的奴僕，是我的兒子！』我終於明白神的愛有多大，那是我信仰生命的轉捩點。我們得救是本乎恩，可惜許多肢體仍是不禁奮力服事以賺取神的愛，也有不少老牧者帶着苦澀完結一生，皆因他們意識不到自己是神的兒女，早已得到祂無條件的愛。」他的語調帶着唏噓，因為他也曾因誤解神而燃盡了自己。
羅牧師的抑鬱症還未痊癒，要靠藥物穩定病情。現階段他的生活仍然與抑鬱症共存，說不上雨過天晴，然而他亦深覺死而無憾：「我試過驚恐到難以呼吸，所以每天能夠呼吸、下床，足夠使我感恩不已。我已真實地經歷過與神同行，假如祂要接我走，我可以安然地跟祂離開。抑鬱症推使我轉化信仰，所以我鼓勵患抑鬱症的基督徒，不要把焦點投放在解決疾病上，而是嘗試在當中尋找神怎樣引導你更明白祂。」
承認軟弱體會愛
一個教會主任牧師、眾弟兄姊妹的屬靈領袖因抑鬱症就此頹然倒下；從抗拒失敗到承認軟弱，羅牧師由教會肢體圍繞和支撐一起走過風暴，那段日子最讓他感受到人的愛。他回憶道：「我在講台上宣佈有抑鬱症，坦承我已不能執行職責，需要台下肢體的支援；當我做到踏下高位顯露軟弱的時候，便不再在意自己是否一個失敗的牧師。牧師是我的位份，而我也是上帝的孩子，《聖經》教導我們要彼此擔當軟弱；我讓教會和我同行，一起學習怎樣包容一個有抑鬱症的主任牧師，使我切實地感受到我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個運作教會的僱工。」
羅牧師感恩當初沒有選擇向教會隱瞞病情，才成就一段被愛觸動的寶貴體驗，教會也因這趟實戰經驗而被操練到更迅速準確地回應肢體危及生命的情緒需要。他離職後教會有幾位年輕人因情緒病而輕生，教會能用同理心而不是批判去處理危機。
「許多傳統華人教會教導會眾自殺的人不能上天堂，我卻不會批判自殺者的行為，因為可能有令他們不能自主的因素才導致寧願選擇死亡；無論如何，我深信即使在他們臨結束生命的時刻，神還有恩典。教會因為有陪伴我的經驗，不止能夠衷心聆聽年輕人的問題，還關顧事發後眾多肢體的心靈需要。」因此他把患抑鬱症的心路歷程出版成書，是首度有華人牧者為分享個人的抑鬱症體會而著書，他期望借此特別祝福患情緒病的牧者。
宣教機遇就在家門外
羅牧師現職加拿大海外基督使團（OMF Canada）的Connection East Asia (CEA) Regional Director，他巡迴多間教會培訓，不止裝備教會的宣教技巧，還有校正某些教會錯誤的差傳觀念。他解釋說：「很多教會的方針只強調傳福音，以為讓更多人上天堂便可以向主耶穌交差，可是福音不只是一本令人進入天堂的護照。耶穌吩咐的大使命不是使萬人作信徒而是作門徒，當教會的門徒訓練不夠強，就有如牧養着一群等死只期待上天堂的基督徒。這並非福音的全相，會導致信徒和教會產生問題。」
既要接觸萬民傳福音，教會的第一步自是跳出四堵牆來傳揚無牆的福音，而羅牧師直言教會因宗派、族裔、語言等原因不斷築牆，特別發生於華人教會：「因此許多華人教會只能利用金錢支持宣教，未能真正成為突破牆的教會。其實北美的華人教會已有一百多年歷史，當地絕大部分的中國人全聽過福音，但是我們還只着眼於向自己人傳福音。想一想有多少未曾聽過福音的非華人，靈魂就此流逝？我們想做好差傳便要首先拆掉自家的牆，走出去了解各國各族的需要。」
或許有教會因缺乏資金而無力出國宣教，其實我們處身加拿大這個海納各國移民的國家，只須踏出家門外已能夠仿如置身海外。「聯合國認可的國家共有195個，加拿大已住着來自190個國家的人！加拿大真是一塊福地，各族萬民聚集在一個地方，等着我們將福音帶給他們。」羅牧師微笑着分享說曾經猶疑是否向一位伊朗人傳福音，他硬着頭皮向對方傳教，豈料那人不止非常接受福音，甚至主動要信耶穌。「原來他早對伊斯蘭信仰反感，以前也聽過耶穌的事蹟，所以很快就預備好接受救恩。」他明白弟兄姊妹會因主動接觸外族人而掙扎，可是他同時提醒道，當我們躲在安舒區而違背了主的大使命，我們要向祂負責；但假如我們遵行了祂的吩咐而達不到預期效果，卻是由神自己負責。
「容我直接地說，科技已令我們不能再用語言不通作借口，另一方面教會也應該放下『跑數字』的錯誤觀念，不再在宣教上捨難取易；只要我們實踐異象，哪怕只有一人決志信耶穌，也必會見證到神在作工。」
羅牧師高低跌宕的人生，使他悟出一句座右銘：「當強調Doing，Being便出問題。」在高舉效績的世代裏，我們是正在追求一張亮麗的成績表，還是不負耶穌忠僕的位份？
的良朋、愛人、戰友——羅利美寶師母。
